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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塔牽著身邊的克蕾雅,閃避巡邏的軍隊行列。他開始回憶著自己踏上沙藍諾土地的那一天,當時他們也在這裡,沙藍諾南門。喔,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克蕾雅還幼小得無法在馬匹上坐穩呢。萊塔記得,在自己的故鄉,「海城」和「商城」的名稱遠比「沙藍諾」還要響亮,而他的確在馬匹穿越城門的那一瞬間,就嗅進了濃濃的海水氣味,這味道說來陌生,卻又巧妙地符合了父親所描述過的感覺-雖是濃重,但鹹澀中仍帶著一絲輕盈,像是魚豚飛越天空與海洋交界的那般自在。

 

他深深地吸入一口沙藍諾的奇特香氣,從此之後,海神的大名就正式進入他的記憶裡。

 

海神,海神……海神是誰?祂的本名是什麼?又做過哪些轟轟烈烈的事?這些事情,出身於山林與草原的小男孩哪裡會懂?但礙於自尊,萊塔始終什麼也沒問。反正在沙藍諾,還有德昂女神會看顧著他。沒錯,不懂海神也罷,反正他拿過沙藍諾的海泳冠軍,海神大概也不怎麼憎惡他。是的,進入沙藍諾南門的他,的確曾是個沒看過大海的鄉下孩子,但在當年,他就已經懂得拉著稚嫩懵懂的克蕾雅,擠過一重重的慶典人群,在海港梯台看戲。縱使在那之後,某些事情迫使他離開沙藍諾,然而事過境遷,拖了幾年,他終究還是回來了。

 

那還是三個月前的事而已,當克蕾雅對他說:「歡迎回家」的時候,他是由衷喜悅的。而就在兩個半月前,萊塔和克蕾雅還曾為了夏季慶典的開場而忙碌,拿著宣傳沙藍諾傳統的大旗,在市中心廣場奔走吶喊,對著好奇的外地少女報以微笑,充分展現沙藍諾人的好客與熱情。

 

事情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為什麼面對著眼前的愉快街景,他卻是如此不甘?萊塔討厭現在街上的這些歌聲,厭惡那些孩童的純粹笑顏,看到路旁的小吃攤位上那標記著「慶典美食」的招牌,只想一個箭步衝去砸爛。

 

那天他也是這麼做的,出事的那天。雖然他是無心的,但那位公子哥兒的臉蛋,還有他爸媽的店面,的確是被萊塔砸得一塌糊塗。他知道自己沒有錯,毆打一個隨便欺負女人的混帳,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只不過稍微用力了一點,讓對方摔在攤位上,剛好又被碎裂的玻璃花瓶劃傷臉而已。

 

不過,那傷口乍看之下的確有些嚴重,而那個倒楣的女孩也沒想到要留下來向警方解釋,只是倉皇地掩著裙擺跑了。

 

萊塔知道自己沒做錯,如果今天是克蕾雅遇上這種鳥事,而他偏偏又不在身邊,他當然也會希望,當時會有人願挺身而出、代替自己保護她,給予對方應有的懲罰。

 

這樣的想法,難道就錯得這麼離譜嗎?

 

無所謂。只要這樣想就好了-只要是為了克蕾雅,他就會去做……這樣的想法本身,不是很溫柔的嗎?他才不暴力呢,問克蕾雅就知道了。他可以為她赴湯蹈火,他可以保護住他們兩人的正義。萊塔一直這麼認為。

 

只要是為了克蕾雅。他偷偷在心裡想著,從沒把這些唱高調的話說出口,以免克蕾雅隨便就拿出這些情感來要脅他。

 

女孩短短的瀏海受風撩吹,因而露出了汗水淋漓的額頭,萊塔發現她的確是累了,便把她牽進路旁茶館,準備用午餐。

 

克蕾雅蹦蹦跳跳地到櫃台點菜,萊塔望著她那微駝的瘦弱背影發愣,耳邊塞滿了其他茶館食客們的高聲笑語。大家都在問著彼此同樣的問題,而答案也多半是肯定的。

 

「你今天晚上要去海神祭嗎?」

 

「那是當然的啊!你也會去嗎?」

 

諸如此類的對話,已經在過去兩小時間不斷重複出現。萊塔知道自己已經瀕臨忍耐極限了。

 

要去海神祭嗎?要是他,絕對不會到處去問這種蠢問題。就算只是想打打招呼,這種問題又有什麼意義呢?

 

整個南沙藍諾,只要是有行動能力的人,不分男女老幼,都會前往海神祭的。這可是海神祭啊!

 

「也許,今晚一不小心沒弄好,我就會死。」萊塔把早先的覺悟又拿出腦海複習了一次。克蕾雅拿著沈重的飯盤,正歪歪斜斜地走回這裡。他卻猛然看不清楚她的身影。

 

萊塔低下頭,一把將朦朧的淚液往桌邊抹去。克蕾雅重重地把飯盤往桌上一摔,伸展著僵硬的十指,像是在怨懟他沒來幫忙端菜。

 

「對不起。」

 

「算了啦。」克蕾雅做出一個吹鬍子瞪眼睛的粗野表情,抄起筷子就朝萊塔拋去。他當然接住了,也當然沒發脾氣。

 

「對不起。」男孩又道了一次歉,這次是為了更大的一件事情。不過克蕾雅沒聽懂。

 

萊塔暗自慶幸著,還好。要是克蕾雅聽懂他為什麼道歉,八成就會在這裡吵嚷起來,然後,她會在他出聲安慰時,變本加厲地哭起來。

 

萊塔討厭這家飯館裡面,所有興高采烈的陌生人,更討厭他們為了新的慶典菜色而鼓譟。

 

不過,等他到了海神祭的慶典會場,僧侶們的臉上的表情又傳達出另一種興奮,那是虔誠而不可剝奪的。他們是如此沈慎而敬業地,帶著微喜的內斂表情佈置花壇、桌椅與地面上的植物擺盆。

 

山坡另一頭的慶典主事人來了。萊塔這才知道,他的表演服裝被誤拿到白灘去了,所以等他在那裡更完衣、接受完簡單的儀式之後,還得再回到這裡,正式開始放箏彩排。屆時,他才能見到海神之箏的真面目。於是,萊塔和克蕾雅離開山坡,花了將近一小時徒步走去白灘,等萊塔終於見到他的服裝時,已經是下午了。

 

海神祭的開場放箏儀式,據說也要穿上華麗而帥氣的服裝。萊塔終於知道,原來這也是一場娛樂性質的表演。他脫了鞋子,撩起褲管,讓僧侶在身上撒了一堆香料。萊塔的一雙裸足踏在細白的沙灘上,時而焦躁地踢踢飛沙。

 

營帳內是滿滿的人,穿著寬大白袍的僧侶、和偷空休息的民防隊員、慶典義工,除此之外,還有工作器具、廚具與臨時建材。

 

他們在溫暖的戶外陽光中進行更衣儀式。克蕾雅蹲在巨大的工作營帳外頭,望著萊塔窘迫的模樣忍笑。他短硬的頭髮、寬厚的肩膀,與全身的衣褶都卡著氣味清甜的花草籽,只差沒有赤身裸體泡到新嫁娘用的大木桶裡。

 

「你好像要出嫁了。」克蕾雅開懷地笑道。

 

出嫁?嫁給死神嗎?萊塔垂下眼,默不作聲地想著,深怕自己破壞了這平和的氣氛。有些年輕的學生偷偷在一旁觀察著更衣儀式,萊塔不曉得他們是在看自己,還是在看克蕾雅。

 

「喂,妳坐相好看一點,不要用蹲的。」他突然緊張地說道。

 

「好啦。」女孩朝他咬了咬牙。

 

遠方的神戲配樂響了起來,恰巧是序章的樂曲。一群孩子急急往看台走去了,但還有一群孩童留了下來,似乎是對萊塔的服裝感到萬般好奇。

 

萊塔一眼看見那套衣服躺在木箱中的模樣,內心便湧起澎湃的情緒。他的心頭,像是被大海的力量打得溼透。

 

豔藍的削領無袖衣衫與純白的寬大長褲,沒有精緻的刺繡,但車工精巧,版形也十分英挺。雖然已在那長長的木箱中躺了一整年,但萊塔感覺得出,它卻像是活生生的一個軀體,具有完整的行動力,彷彿隨時都可能施展己力、一舉滑出香氣四溢的木箱。衣飾上的藍白色系,帥氣而雄偉,就像是被海潮送上岸的王子,身上所穿的水浪配色。

 

這種衣服,真的能穿在自己身上嗎?男孩一咬牙關,把這念頭隨著唾液吞進肚裡。

在眾目睽睽下,他挺起胸膛,直率地褪下上衣。

 

當他戰戰兢兢地綁緊褲頭的束帶、拉直褲擺時,耳邊只剩下自己的鼻息,與浪潮飛撲的音律。整個白灘的暑氣和人聲好似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沁涼而寧靜的風響。

 

克蕾雅張著小嘴站了起來,臉上掛著驚豔的笑容。

 

「喂,殿下,怎麼了?那什麼表情啊妳?」大男孩緊張兮兮地回望身後,才驚覺一旁的孩童與僧侶都瞪著眼。原來,眾人正噤聲屏息地盯著自己瞧。

 

「哈哈,真適合你!好個帥小夥。」替萊塔撒香料的僧侶帶頭鼓起掌來,萊塔彎下挺拔的身形,尷尬地笑了笑。孩童興奮地喧嘩著,不遠處,水邊嬉戲的少女也嬌滴滴地往這裡瞧來。

 

暖呼呼的視線,激烈而暴力地朝他湧來,萊塔想低下頭阻擋,頸背卻淌下炙熱的汗水。那八成,是由群眾目光所凝聚而成的結晶吧?克蕾雅想著。她知道萊塔一向是個清秀的大男孩,但她沒想到,他也會有這麼光鮮耀眼的那一天。他眉宇間的那股高傲的狠勁還在,也因此,在藍衣光芒的輝映下,他炯炯的目光更顯得冰涼而清透。白色的窄褲擺,很襯他瘦削的裸麥色腳踝。

 

萊塔是個直率樸實的普通人,此刻卻要面對群眾的貪婪觀看,他只得對克蕾雅尷尬地乾笑道。「唉唷,我穿藍色和白色就是很怪啊。」

 

「不會啊,看起來很純潔!很適合你!」克蕾雅也立即用真誠的話語回應他。

 

「喂,我不要純潔啊!」他咕噥著。「而且,今天我的身份,不是罪犯嘛?」

 

「不,你是被海神選中的男人。孩子,你要記得這點,否則真的會招來厄運喔。」僧侶突如其來的插話,讓兩個孩子都驚楞了幾秒。

 

被海神選中?是嘛?萊塔想不透,放風箏既然是責罰,怎麼會是一件值得慶幸的好事?只因為擔任了海神祭開場的重責大任,所以就要承受眾人的觀看窺探、接受陌生僧侶們的祝福與禱念,甚至是那些嚇人的告誡?

 

萊塔抬起眉眼,他的公主殿下正率性地盤腿坐著,以興奮的稚氣表情對著自己微笑。



(續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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