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雷摩尼亞。第一章之2--法雷之冬
伊格爾的氣勢一下子緊繃起來,高大的白色旌旗緩緩導引著國王隊伍的前駕,走在最前排的三位騎士,就是名聲響徹帝國的三將軍。三將軍引領著隊伍前進,透過前排人影間的縫隙,伊格爾看見一個穿著厚重華服,戴著巨大皇冠的老人,那一定就是國王陛下了,雖然作為皇家軍團的一份子,可是階級甚低,皇宮裡面什麼的連一次也沒有進去過,生平第一次仔細地看見國王的臉,讓伊格爾不由自主地感到惶恐。
國王的身後還隨從著約十位文武官員,然而大家都是穿著較為樸素的單色長袍,雖然質料很好,但仍然比不過因為連罩袍跟披風都鑲了寶石而在陽光底下不斷閃閃發光的國王耀目,因此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就會集中到國王身上。
國王的手上捧著一個看起來很有份量的盒子,比起持有者珠光寶氣的華貴衣著,這個樸素的木盒子與整體的感覺顯然太過格格不入,簡直可以說是到寒酸的地步,可是捧著它的國王卻一副小心翼翼地,深怕一絲一毫損害到它的樣子。這盒子似乎沉甸甸地,伊格爾甚至可以發現到國王的手有些許的顫抖,可是卻沒有任何人過去接手。
這個盒子裡面一定放著至為珍貴的事物。
然而,這個問題的答案連想都不用想,伊格爾馬上就聯想到,盒子裡面放的一定就是「法雷聖石」。
在這塊摩尼亞大 陸上,建立起法雷帝國穩固的基業,當年胼手胝足地開拓帝國基業,打退卡達加尼爾、奧托賽和里斯賽特國的侵略,先人們靠的就是六顆具有神秘力量的至寶「法雷聖石」,如今這六顆聖石被安置在法雷皇城裡面,甚至還具有庇護皇城不受惡劣天候影響的不可思議力量。
如今大約已經沒有人見過法雷聖石真正的樣子了,即使在新年祭儀裡面也只是象徵性地把裝藏聖石的盒子拿出來祭祀一番,自從先人們建立起皇都的磐石之後,就再也沒有把聖石從這木盒裡面拿出來過,而此後的歷代皇室似乎也嚴格地遵從這條規定。
不管怎麼樣,法雷聖石始終是存在的。
依舊在天空中飄動的悠然白色浮雲就可以證明這一點,城外凜冽吹襲的暴風雪根本無法跨越雷池一步。防護罩仍然忠實地運作。
僅僅是看著這儲藏著聖石的木盒就讓人感覺到了神聖,伊格爾充滿感動地盯著國王手上的盒子。
就在這時,伊格爾背後忽然傳來「砰」地一聲很大的聲響。
隨即是人群驚慌的尖叫。
場上眾人的目光立即被吸引了過去,就連伊格爾也轉過身,原本應該站在高台上面仔細戒備廣場的警備隊員大字開開地躺在地上,死了。高台上面的人們一邊亂竄一邊叫著,然後從上面墜了下來。
一個又一個墜落的人自然引發了群眾很大的騷動。
伊格爾聞到了一股血腥味,定神一瞧,血水正從死去警備隊員的下方汨汨流出,這麼嚴重的出血,必定是外傷。
伊格爾往上一看,這時高台的頂部似乎已經變得淨空了,不對,還有兩個人,那兩個人是……
一對穿著半身米白罩袍的男女神情嚴峻地往下看著這裡,而他們的臉孔讓伊格爾感到相當熟悉。他們手上都拿著啜血的刀劍,血液正從刀尖不斷往下滴流。而白色罩袍上面則畫有某種詭異扭曲的花紋,好像妖魔的臉孔一樣強烈,像是某種……宗教圖騰?
伊格爾努力地思索,自己究竟在什麼地方看見過他們。
『啊,是那天的孕婦跟她丈夫。』
可是這時那女人的曲線玲瓏完好,已經沒有那天大腹便便的樣子了。
那女人遠遠地朝下大喊:「邁恩.法雷!」,她直呼著國王的名字,「你的罪行審判你!」
「你的末日逼近你!」男人大喊。
「你的命運背棄你!」女人大喊。
「我們前來取回不該屬於你的東西!」男人大喊。
「交出法雷聖石!」女人大喊。
「別讓那兩個傢伙在那邊胡言亂語!」第一軍團的歐爾列克將軍氣急敗壞地大喊,他手下指揮的軍團今天主要負責擔任警備隊員的任務。「給我上去抓下他們。」
那女子冷酷一笑,不持刀劍的手緩緩高舉,浮現一顆橙黃色的扭曲東西。
「是法術!快護駕!」蘭提斯率先擋到了國王身前,他沒有配劍,因此只好揮手指揮走道旁第二軍團的士兵們保護貴族們。
在這種祭儀裡面,就連能夠擋住遠程射擊的盾牌也沒有。
可是三將軍根本無須言語或是覺悟,就用自己的身體當作了國王的盾牌。
「愚蠢!」女子嘲弄地哼了一聲,把手上火球甩向急奔過來的警備隊員們。
轟地一聲,一道直竄到天際的火柱散發出奪目的光芒,底下的人們瞬間被炸成飛灰。
爆炸的餘波驅散人群,人們尖叫著逃竄。
就在眾人因這道強光而目眩的一瞬,男子與女子從高台上面飛了下來,目標當然就是被牢牢守護在中央的國王。
他們落地一瞬間,女子很快地做了一個手印,一道猛烈的氣流由內而外,瞬間掃過整個廣場。
第二軍團簇擁而上的戰士,受到這一波氣流的猛烈衝擊,頓時粉身碎骨。
「你們休想!」歐爾列克雖然看不見任何東西,可是武人矯健的直覺仍在,閉著眼睛他仍然能感覺到對手的氣息,橫過手臂來抓住了男人的手腕。
「很煩!」男人低哼了一聲,揮手把超過一百公斤的歐爾列克摔翻在地。「你們的命運早已註定。」
接著男人對上的是第二軍團團長蘭提斯跟第三軍團團長斐恩,兩個「三將軍」同時的合擊。蘭提斯以極快的速度移動到了男人身前,以柔技抓著對方的關節,斐恩閃身到了對手後面,以他最自豪的手刀朝對手的後頸劈落。
「嗚哇!」發出慘叫的是斐恩,他的手像是碰觸到熱鐵一樣燙紅。男人用肩膀使勁一撞,斐恩像脫線風箏那樣摔了出去。
「哈啊……」蘭提斯也發出一樣的慘叫,可是他咬緊牙關,死命地抓著對手的臂關節不放。一絲白煙從他手掌心飄出來。
這時那男人的身體就好像火爐那樣燃燒著。他一拳把蘭提斯打飛出去。
飛在空中的蘭提斯,一時之間腦海中想了很多事,『這兩個人會用法術,他們絕對不是法雷的居民,到底是哪裡?是奧托賽?還是里斯賽特?不對,那男人的身體……太強壯了,是奧托賽……那麼……魔族……是魔族嗎?呃呃呃呃……』後腦杓碰撞大地的衝擊力道太過強烈,蘭提斯的意志朝底下一沉,再也意識不到任何事。
「圖特……」女人慎重地朝著夥伴望去。
「我知道。」男人點點頭。像是覺悟一般朝著國王走去,法雷國王癱坐在地,可是仍死死地抱著盒子不放。但是就連三將軍都抵抗不了的蠻力,區區一個老人怎麼能阻礙得了,儲藏聖石的盒子從法雷懷中被奪去,國王拼命地想要拿回盒子,卻被男人一腳踢開。
儘管外表顯得不怎麼樣,但可以知道的是,這絕對不是普通的木盒,否則法雷的祖先們也不會用它作為儲藏聖石的容器,男人手臂上的肌肉開始糾結、扭曲,可是仍然無法打開這個盒子。
「沒辦法了……瓦蒂拉……升起防護罩。」圖特望了夥伴一眼,露出誓死的神情。
「圖特!」
「好好保重,我施展了這麼多法術,生命已經走到盡頭,必須更有貢獻。」圖特叮嚀道:「一定要完成任務。」男人靜靜地說完,身體開始併發出強烈的白光。一道又一道,從他的眼耳口鼻,從他身上的毛髮細孔裡面,白光激烈地噴射而出,將那木盒籠罩起來。
強烈白光中,圖特伸出一隻手,將那木盒交給了自己的夥伴。
啪喀!
盒子彷彿輕嘆一聲般輕輕地打開了。
瓦蒂拉正準備俯視裡面。
「住手!」
迅若雷火疾風,伊格爾從女子背後展開突擊。
「什、什麼?」瓦蒂拉慌忙地挪移閃避,「怎麼可能還有人活著?」突來的襲擊讓瓦蒂拉措手不及,女子心中好不容易凝聚的法術轉瞬間煙消雲散,不得以回歸最原始的肢接。瓦蒂拉一臂抱著木盒,另一臂靈活地操使著魚腸刀,伊格爾用儀仗狠狠壓制住對手。
她不知道的是,伊格爾剛好站在護衛兵團的最後排,而當那一陣衝擊法術施展的時候,前面的戰友們已經為他抵銷去絕大部分的力量,加上伊格爾剛好又是隊長級別的戰士,身上穿戴的盔甲要比他的屬下更加堅固。當瓦蒂拉施放法術殺死一整團的軍團兵的時候,伊格爾也受到猛烈的衝擊,可是他被壓在層層屍體下面,卻未曾失去意識。
戰友陣亡的憤怒讓年輕的隊長一時忘卻了對手的恐怖,只是毫不退縮地進擊。仗著一鼓作氣竟然讓敵人大感狼狽。
「這個混帳東西!」瓦蒂拉憤怒得破口大罵,竟然不顧防守,用力地在伊格爾腰間劃下一道巨大的傷口。
「嗚,妳這個瘋女人!」伊格爾轉動手上長柄武器,擊中對手側臂,一陣脆音響起,瓦蒂拉的臂骨已被敲斷。女人悶哼一聲,拿著刀劍的手無力地垂下。
「如果不放下盒子,妳就沒有手可以使用武器了。」伊格爾再度拉開距離,得意地盯著對手,確信自己已穩佔上風。腳步踏穩,準備衝鋒。
「呵,無知的小子,你以為真是如此嗎?」瓦蒂拉淺淺一笑,「我最厲害的武器,卻不是手中有形的刀劍,而是我心中凝聚變化的心神。」女子嫣然對著伊格爾一笑,空氣變換狀形,竟如一道沸騰的火牆一般起了實體。
伊格爾立刻意識到這是一道強大的法術,沒想到這女子的實力居然如此高強,在極短時間內就可以迅速地凝聚心神,伊格爾發起衝鋒,可是人卻撞在一堵牆上,這魔牆擋在兩人之間,讓年輕的兵隊長難再寸進。
伊格爾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警惕地盯著對手即將施展的攻擊,可是瓦蒂拉並沒有再施展攻擊性的法術,她側對著伊格爾,口中不斷頌咒,環著木盒的手飛快地結著手印,她沒讓伊格爾看到的是,她已犧牲了一整條手臂,換取即時借取高強魔力,現在她的另一袖中空空蕩蕩,再也拿不起劍來。伊格爾用力敲打、衝撞著這堵氣牆,氣牆在戰士大力進攻下於是迸開無數裂痕。
瓦蒂拉知道這氣牆不能永遠阻擋住對手。她心中有著明確的任務,於是急於求去。
咒語在極為短暫的時間內生效,法術流動在這世界上,越短的時間內就要需索更高的代價,瓦蒂拉感覺到一股生命力從體內被迅速剝奪,掏空瀝盡然後傳入難解的虛空,一瞬間她虛弱得幾乎就要倒下,可是她仍然掙扎地跨出步伐。黑暗的大門在她面前敞開,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人阻止得了。
這一瞬間,伊格爾終於撞破氣牆,那虛無透明的法術應聲破散,彷彿真的似有形體。瓦蒂拉拖命踏進自由之門。
伊格爾伸出儀仗。
長長的儀仗伸進法術之門之中,精確地擊中瓦蒂拉手中的木盒。
瓦蒂拉驚訝地看到木盒的盒蓋被這陰錯陽差的一擊挑開,同一時間,她和伊格爾成為這數百年來唯二親眼看到法雷聖石真正面貌的人。
憤怒的強光陡然迸裂,像一個原本沉睡的天使,因不滿好夢被人攪醒。這光像巨大的形體,眼看就要塞滿整個門內的空間。那光貪婪地摸索著世界,伸出無數的觸手,探索門外的世界。
可是強大的吸力牢牢抓住著這光。
兩人對眼不過短短的數秒。
時間像為這一剎那做了短暫的停止。
伊格爾看見瓦蒂拉眼中充滿著千般複雜的情緒。錯愕、恐懼、慌亂……還有一點點的……喜悅?
可是看見光、看見彼此眼睛的這兩人,在這一瞬間得到光的洗禮。腦裡灌進未知的知識,像洶湧侵入灣內的海水,灌飽著他們。
以拉、以瑟、米萊、納萊、歐亞、切特……
這是這六顆「法雷聖石」的名字,以及它們獨有的特別氣息、樣貌以及力量。
這知識像是潮水那樣迅速地轉過兩人的心中,卻又迅速退去了。
法術之門迅速地關閉,把聖石和瓦蒂拉都留在虛空的另一端。
伊格爾軟倒在地,腦海中不斷轉著剛剛所發生的事情的一切,久久不能自己。
天空煙塵飛散,那是圖特已被法術燒盡的肉體,化成灰屑,飛舞大地。轉瞬間大雪紛紛自天空落下,這皇城失去了聖石的防護罩,寒風與厲雪立刻展開毫不留情的突襲。
中央廣場內的一切旋即被大雪掩蓋,綠地黃花紅血……一切都不加以別待,平等地為清白的蒼雪所覆掩。
住在皇城裡世世代代的居民,第一次體驗到了城外的寒雪,原來是如此地具有威力。這場大雪,漫無邊際的大雪,好像宣告這國家的春天已經結束了。一時間整個城市變得這麼寞然蕭索,彷彿歡樂從未有過。人們鴉雀無聲,寒噤地望著彼此,蔓延著心中的恐懼……
法雷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