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舞著紅白鶴影的酒盒包裝被取下,壹色輕輕將它放到一旁的香氛燭盤上。
紙盒頓時成了燈罩。
迷魅的氣氛瞬間籠罩著入夜後的長廊。
阿夜關掉房間大燈,郊區的星光這才在眾人眼前透出美麗的燦藍色。
天幕上,星辰也終於變得清晰可見。
「是夏季大三角。」夏思密的海藍視線,安逸地在眼鏡後方遠眺,一頭因洗澡而微濕的耀眼金髮也比往常隨性。僅僅往後撥整髮絲,渾身卻散發出難能可貴的靜謐,「那是天津四、牛郎和織女星。」
「在哪?那個嗎?」
「哪顆星是織女?」
看到阿夜與壹色探頭苦尋的模樣,夏思密只覺得氣氛被破壞了。
「自己找,不解釋。」
阿夜傻眼,「………過份!」
「等等!」壹色孩子般揚起聲調:「原來夏季大三角裡頭就有牛郎織女?好浪漫喔!」
他簡直像想把馬上把這訊息告訴誰似的,撈起手機鍵入訊息,但卻被夏思密一聲打斷。
「哪裡浪漫?」總管斜眼道:「牛郎與織女,根本就是綁架犯和性愛女奴的故事。很可悲又荒謬啊。」
「我也不覺得哪裡浪漫。」優默默端起精緻的黑色瓷酒杯,「『七夕』是農曆七月七日我能接受,但『牛郎織女』這典故,確實不浪漫。」
「真的嗎?為什麼?」壹色彷彿遭受到極大打擊,阿夜也不滿地用手肘碰了碰夏思密。
「對啊,快解釋。」
「真拿你們這些傻蛋沒辦法。」夏思密將視線從星河上移開,「故事的結構是這樣的——牛郎在織女洗澡時偷走她的衣服、要她嫁給自己,否則就不能走。結婚之後,牛郎還逼她織布,這不是把她當奴隸嗎?」
「完全是超中二的古早A片情節呢!」優勾起一抹惡意滿滿的笑。
壹色倒抽一口氣,「講成這樣,你很明顯看過那種片不是嗎?」
「不,要女人懂得床事,又幻想她們是美貌不老的仙女,不但包辦家務、生孩子養孩子,還要她會織布賺錢……到底把女人當什麼了,對吧?」優與夏思密彼此互碰拳頭。
「我說你們也學著點,」夏思密繼續說:「執事這行,用迂腐的觀點看待女性是不行的,傳統那套千萬別盡信。」
「還有,踩著鵲橋相會,也很噁心。」優眼底盡是不屑,「根本虐待動物。小時候看的繪本上,牛郎和織女都踩著活生生的喜鵲抱成一團呢。踩著活生生的鳥欸!這哪裡浪漫?」
「同感。」夏思密接腔道:「想出這故事的人腦裡到底把動物當什麼?可以踩的石頭嗎?」
語畢,夏思密與優再度互碰拳頭。
「若不慶祝牛郎織女,到底七夕是要慶祝什麼?」阿夜看到兩位前輩憤世嫉俗的模樣,也感到六神無主。畢竟『七夕等於情人節』這種概念,已經在他心上根深蒂固了,「欸,夏思密,你說嘛,那我們現在到底在慶祝什麼?」
「慶祝這世上的『愛情大多很可笑』這件事。」
「什麼酸酸言論啊!」壹色無法接受,「愛情很神聖!才不是你說的那樣呢!」
「對於感情豐富、多情敏感的壹色你而言,愛情是很神聖。」夏總管靜靜地啜飲著高粱,「不過,本人偏好悲劇。」
「啥意思?」阿夜問。
「因為還能慶幸一下,原來我的生活還沒慘到底。」
「我怎麼覺得說出這句話的你……本身就是個悲劇。」
「對。」夏思密挑釁地望向阿夜,「和你們這群廢物執事綁在一起,本身就是悲劇。」
阿夜氣得大翻白眼,「到底……」
眼看難得的七夕就要走味,優的涼涼雙眸湧出柔光,將手放在總管肩上。
「大家別跟酒量差的人計較,夏夏只是開始醉了。」
「我沒有酒量差,不要在大家面前叫我夏夏。」一句句笨拙反駁的夏總管耳畔微微發紅,晚輩們感到又好氣又好笑。
「好啦~」壹色起身,「那我們來敬酒。」
「不。」優擋下他殷勤的手,「我來替你們斟酒。」
壹色與阿夜連忙正襟危坐。
優只是掛著難得一派清閒的恬淡表情,舉起銀白色的百龍酒瓶,一一填滿四個酒杯。
他舉起杯,灰藍雙眸清亮,直勾勾地凝望面前的每張俊秀臉孔。
「謝謝壹色,撐住盛月館的營業額﹔謝謝阿夜,總是一馬當先。還有夏夏,感謝你幫大家管好最重要的錢。先敬各位。接下來也請多多指教。」
面對難得如此溫潤的優,纖細的壹色眼泛淚光,阿夜則感動得用力點頭,一口乾盡。
「優,辛苦你了。」夏思密說完這句話後,也一口飲完眼前的銀色酒液。
金高百龍特有的醇甜,牽引灼熱的後勁滑進口腔,齒間隨之漫現清香。
它的品質是該廠牌中數一數二的,自然不會燒灼喉嚨,也無須特地兌水飲用。
「嗯,好酒。壹色來。」優又敬了敬選出這支酒的壹色。
好久沒如此暢飲,壹色雖陪前輩喝得很開心,卻也不忘觀察優與夏思密的狀況。
他們平常大多喝洋酒習慣了,但今天購入的這款金高百龍純度高達58%,若不小心,真會醉得太快。
而壹色,並不希望今晚那麼快結束。
看見優頻頻觀察手機的模樣,阿夜與壹色默默交換一個心疼的目光。
畢竟平日晚上最忙碌的,肯定就是優了。
有時通報者不需要救援、僅需要醫療,優也是不願吵醒任何人,火速隻身赴約。不到日上三竿,幾乎不可能看得到他的身影。
好好睡一覺都不可能了,要優平常像這樣陪他們聊聊,更是天方夜譚。
雖然已經黃湯下肚,不可能救援或從事醫療行為,但優仍不忘觀察手機,或許是在想,就算無法出門、至少也想幫忙聯絡他廣大的人脈。
即便正在休假,也不願耽誤任何可能的機會,這就是優的責任感。
雖三教九流的朋友很多,平日私生活也稱不上簡單,但或許那也是優獲得養分的方式。壹色想道。
「優,這邊有啤酒,比較不會那麼快醉。」
「少小看我。」雖這麼說,但優仍伸手準備接酒。
「哦?這啤酒紙盒,是小英總統就職款呢。」微醺的夏思密饒富興味地笑道,稚氣地拿起紙盒端詳。
「對呀,」阿夜說:「我是看最近超商在打折,精打細算先買下來。」
紙盒上以電玩方塊風格印製著正副總統的肖像圖樣、還有農夫、郵差等台灣各角落代表人物的卡通大頭貼。
執事們定睛在那隻橘色虎斑貓的圖上。
他們不約而同想到了年初被虐殺的街貓,大橘子。
那隻因為親近人類、反被扼住脖子虐殺的橘貓。
彷彿怕人無法記住牠最後的身影似的,那幾天新聞強力播送那樣殘酷的畫面,讓人不忍猝睹。
一提起此事,橘貓的影像就強烈襲進執事們的腦海。
那沒人說半句話,但大家的目光裡都流轉著同樣的情緒。
大家都感到難以呼吸。
哀愁、不快與痛心,在他們清澄的目光中燃燒。優與夏思密的表情又尤其凝重。
「來、來乾杯吧。」壹色搶先打斷眾人的不快思緒,勉強地掛出笑容,「敬那些不放棄為動物打拼的人們。」
「嗯,也包含我們!」阿夜也換上爽直的笑容。
似乎不願再多看橘貓圖樣一眼似的,夏思密重重將紙盒翻面,將視線放回晚輩們清澈的眸子中。
隨後,他再度舉起酒瓶。
「哐瑯、哐瑯,哐——」瓶身互碰的清脆響聲,燃亮了夏夜。
在有酒的時刻,男人之間其實不需要話語。
即使沒有話題、或再度被夏總管惹毛之際,執事們也能平穩享受有彼此在身旁小酌的分分秒秒。
壹色低頭,繼續編寫他未完成的簡訊。
「『鶯鶯大小姐,祝您』……唉,用『您』好生疏。」一切又回到原點,壹色又怕給其他人看見簡訊,打得戰戰兢兢。
優與阿夜則分享著軍中鬼故事,聽在不需當兵的混血兒夏總管耳中,實在幼稚又陌生。
「哼!竟敢無視本總管……你們今晚也太閒了吧?」看著眾人的嗨樣,夏總管無助地推了推眼鏡。
「不過……這樣很好。」
用無人聽得到的音量說完,夏思密唇邊勾起清淺的笑意。
望向被鬼故事嚇得一愣一愣的傻瓜阿夜,與本該去享受男歡女愛、卻還是跟著他回家的優……
以及一看就知道在打簡訊給鶯鶯的壹色……
他們能稍微放鬆,真是太好了。夏思密想著。
畢竟彈簧繃得越緊,就越早鬆弛。
「心中醉時勝醒時,天地迢遙自長久。」吟起白居易的詩,夏思密在無人注意的這瞬間,再度勾起了唇線。
最後,他放膽地呵呵笑了出來。
這抹微笑,淺而輕,卻承載了無數的重量。
醉吧,睡吧。趁彼此還能安康相伴之際,都遁入醉意之中吧!
夏思密使勁蹙眉,飲盡瓶中最後的銀色百龍。
※※
「咚!」
「那什麼聲音!」
聽到阿夜驚叫,出神打簡訊的壹色嚇了好大一跳。
原來是夏總管倒下了。
「啊啊啊啊!」接著壹色發出慘叫。
「幹麼?」優一面探看昏厥的夏思密,狠狠瞪了過來,「有什麼事?」
「簡訊,簡訊不小心送出去了啊……」壹色望著手機上大大的「已送出」三字。
接收者是鶯鶯。
「糟了。」比起醉倒的夏思密,鶯鶯比較重要,她太重要了!
但覆水難收,壹色怕引起執事們的責難,連忙趴到夏總管身邊裝忙,假裝很關心他。
「怎麼了夏思密!夏思密啊啊啊——」壹色幾乎是把總管抱到懷中猛搖。
「不要那樣叫!白痴。」優一把將軟綿綿的夏思密搶回自己肩上,「他只是喝醉而已。」
「沒事吧夏總管……」阿夜也有些擔憂,「要不要叫他起來呀?」
「不用吧?就讓他在這裡睡啊,高粱本來就醉很快,叫他起來也沒用,等等又會倒回去的。」優捧住夏思密泛紅的睡顏,柔柔將他放回原位,彷彿夏思密只是一具用來練習人工呼吸的安妮充氣人偶。
「好了,我們喝我們的。若現在就把夏思密放回寢室,怕寂寞的他,可能明天還會罵我們呢。」優冷笑道。
「乾吧乾吧~」壹色正想拿起百龍,卻發現瓶身早空了。
「太好了。」不料優只邪佞一笑,「明早夏總管絕對起不來,大家有理由貪睡了。」
竟為了這種事開心,連兩個晚輩都不禁認為……
今晚的優可愛多了。
「欸欸,忽然覺得全身發熱……是我們太蠢,不該在夏天喝高粱的。」優用力扯鬆襟口,煙火圖騰的紫色浴衣在他半敞的胸膛上一開。
「好啦,繼續喝。」優說:「不醉不歸。」
「沒什麼『不歸』的。」阿夜清醒地糾正道:「我們已經在家裡了。」
「我是因為太熱才說錯。」
「少拌嘴了,心靜自然涼啦~」轉眼也到了宵夜時間,為了讓大家再多喝一陣子,壹色決定放著讓他心焦不已的手機先不看。
若放任他們空腹喝酒的話,很快就會不勝酒力,也傷腸胃,壹色悄悄溜到廚房煎起簡單的雞蛋玉子燒,將香甜的蛋汁澆淋在方鍋。
香氣瀰漫在整個日式宅第。壹色豪邁地煎了四人份,若夏總管睡醒,也能順便讓優餵下去。
「砰!」遠處傳來詭異聲響,隨後竟有奇怪的嚎叫聲。
「對不起——」不曉得是誰在扯嗓道歉,聽起來像阿夜?
「怎麼了?」才踏出廚房,壹色就踢到一個東西,險些打翻手中的食物,「啊!靠……什麼啦!」
竟是條男用內褲。黑色四角緊身款式、褲頭印上凱文克萊英文字母的內褲,十足的歐美摩登風。
起先是瞪大一雙綠眸想狂奔,壹色甚至猜想,會是誰闖進來侵犯了哪個前輩……
「優、阿夜——夏思密——你們沒事吧?」
不太對勁。壹色急煞腳跟,往後回首。
仔細一望這條四角內褲對面的房間,正巧是浴廁。
「欸,這到底誰的啦!」
絕對、絕對不能讓任何大小姐知道,她們的執事會在家裡亂丟內褲。
「害我差點滑倒,誰來負責!」壹色厭惡地把內褲踢到一旁,端穩盤子回到緣廊。
轉進和室,卻發現……
優橫倒在橫式拉門的門檻,阿夜也躺在走廊,面部向下。
夏總管則原封不動,睡在老地方。
「傻眼……我也不過煎蛋煎個十分鐘……欸,你們起來啦!」
「很熱、很熱啦!」優忽然睜眼猛聲大叫,積極朝緣廊爬去,雙手不斷搓揉一旁的夏總管。
儘管後者面無表情、毫無知覺如同死魚,也不能讓優這樣侵犯他,壹色連忙衝去阻止!
「你誰?」優一拳打來,「很熱,救我。」
「……」壹色無奈地閃躲優的攻勢,「優,從你這個倒姿的路徑看來,剛剛你有去上洗手間嗎?」
「嗯!」半瞇著眼,很乖順地點頭。
既然優醉得像個小孩,壹色只好用哄騙的語氣好好詢問,「這位幼稚園小班的底迪~你是不是忘記重要的事了?」
「哪有!什麼重要的事!」
竟還理直氣壯。
「你的……」壹色掩面道:「內褲呀!丟在走廊了唷。」
「報告老師,我故意不穿的!因為很熱!」
「………」壹色萬念俱灰,現在說什麼都沒用,本想幫優把褲子穿回去,但實在過不去心中那一關。
優忽然又出聲道:「老師別擔心,我本來就穿了兩件,所以……我裡面還有。」
「……」優臉部朝下,雖教人看不清表情,但他「老師」兩字叫得順口又真誠,壹色狂起雞皮疙瘩。
「優……你為什麼一開始就穿上兩件內褲呢?這樣看起來也不會比較大。」
「我怕貞操有危險。但真的太熱,老師。」
「誰會對你怎麼樣啊啊啊啊!」壹色自覺被深深污辱,「再說,是我和阿夜才要怕吧!」
好不容易將優如一條魚般翻回正面,壹色也氣喘吁吁,畢竟優的個子是比他高些的。
大概是被吼到有些回神,優暫時安靜了。
雖已痛苦緊閉雙眼,優的手仍焦躁撫弄著大敞的衣襟,豔麗的紫色花火浴衣襯出他炙熱睡顏上的紅潮。
「好啦,優,你先躺著。高粱對某些人來說,真的是會覺得渾身燥熱、甚至起酒疹……但你還不到那個程度。」
「嗯。老師,我真的有穿內褲,不信你可以伸進來確定一下。」
「不用!」壹色快煩死,「你給我躺好、安靜,就是幫老師大忙了。」
雖然優發酒瘋很煩,但一旁的阿夜也不斷扭動,嘴中一直喊著不明究理的抱歉。
「真的太抬舉你們了,一瓶金高百龍,就能讓你們這麼失態……」壹色只想洗去此刻的記憶。
為何這個夜晚如此莫名!他只想好好過個七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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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這麼嚴肅XD後面突然搞笑啦w 大家喝酒之後本性都顯漏了(其實這是平常工作壓力太大吧
真的,顯然是平常繃太緊所以一壞就整組壞光光了XDDDD